父亲不是个爱落泪的人,这些天的晚饭时间,他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,泪眼婆娑。
每一个善良的中国人都在关注这场灾难。我的性格随父亲,心肠软。我刻意回避着,回避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、惊心动魄的救灾场景、满目疮痍的地震现场、揪人心肺的哭泣哀嚎声。我不愿意在父母面前流泪。
中国不相信眼泪,不相信软弱的眼泪;然而,悲伤的眼泪、感动的眼泪、坚强的眼泪,却在5月19日14时28分那一刻恣意流淌。
这3分钟,不撑了,不忍了,善良的人们哭泣了!
这泪水,是为被废墟掩埋的人,为3万多亡灵而流。善良的人们能感受到你们的疼痛、呼号和恐惧。
这泪水,是为劫后余生的人而流。你们从灾难中走出的受伤的心可稍有安宁?你们失去亲人的哀痛可稍有平复?你们被灾难吹翻的人生风帆可再度起航?
这泪水,为与时间赛跑的最可爱的人而流。他们为了捍卫生命的尊严,在地狱里与死神抗争,全然不顾自身安危。
这泪水,被善良的人们压制得太久。救人如救火啊,人们来不及停下飞奔的脚步挥舞的铁锹,为了多救出一个人,他们来不及哭泣。
这一刻,我也来不及哭泣。
5月29日中午,兵团机关广场,两千多人身着素装,全场静默肃立。全国人民在这一刻举行默哀仪式,哀悼在灾难中遇难的同胞。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,我要端起照相机,记录下举国志哀的3分钟。
凄厉的防空警报声,哀恸的汽笛声霎时响彻边城上空。就在对准镜头的那一瞬,我的心颤抖了,我的眼睛湿润了,我的右手不停地哆嗦,不停地按着快门。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,是警报声的震动?是眼前人们的虔诚感染?还是我被震撼了?伴随着这震天动地的声音,我不停地奔跑,不停地转换角度,不停地按着快门。我的眼前出现了被废墟掩埋的同胞,我的耳边想起他们的哭喊、呼号、呻吟,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,中国,雄起!
人群里,女性轻轻地啜泣着,男人们紧闭着双眼,眼角留下几抹泪痕,武警战士的面庞上挂着的分明是泪水。有人强忍着,嘴角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;有人紧紧抓着裤子的边缝;有人紧紧地握着拳头;有人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……
镜头中的人们,能有如此机会表达悲痛之情,能有如此机会畅快淋漓地哭泣,我很羡慕他们,我也想和他们一道默哀,想和他们一起哭泣。 3分钟的时间是短暂的,短暂到让我觉得没有更全面、更细致、更真切地记录下人们的哀恸之情;3分钟是漫长的,漫长到让我如同身置火炉全身大汗,漫长到让我如同置身地震现场,漫长到让我的灵魂在接受拷问与洗礼。
防空警报戛然而止,一切都安静下来。当我的眼睛离开取景框,我才发现,我的泪水打湿了相机。我豁然:记录,新闻工作者的职责;哀悼,可以以任何形式。徐徐的风中,我收起相机,默默站立。四川,此刻我为你做的,只有这么一点点;但今后,我要做的会很多。
忽然想起一位前辈说过的话,人是需要一点精神的,更何况一个国家,一个民族。中国,我们多灾多难的祖国母亲,在哪一次灾难面前都是挺直着脊梁,从没有被灾难困苦压垮过,这一次也没有丝毫例外。13亿炎黄子孙团结一心,众志成城。再小的爱心,乘以13亿,会变成巨大的爱的海洋;再大的灾难,除以13亿,就会变成很小的困难。是的,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具有了这样不屈的精神,是永远打不垮的。
5月20日凌晨,父母都已入睡。我打开电视,没有开灯。央视正在重播昨日天安门广场的默哀仪式。3分钟的时间过去了,所有的人都没有离开,人们高举手臂,大声呼喊“中国加油!”“四川挺住!”在黑暗中,我再也没有能够控制住自己感情,双手紧捂脸庞,泪水从指缝滑落。
四川,今夜我为你哭泣!(完) |